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0-02-27| 阅读权限:游客 | 会员币:0枫币|章节字数:3486 |繁简切换:
第一章(1)
    他们的相遇是在赛里木湖,这个地图上很难找到的高山湖。
    湖水如通透的蓝宝石一般,波浪击打在岩石上,让人有种落泪的冲动。这里没有西北的感觉,没有诗中写的“一片孤城万仞山”,没有浩瀚的沙漠。历史上细君、解忧两位公主当年便是远嫁到这里,千百年来,似乎还可以听到幽怨的琵琶声,婉转缠绵,情丝不断。
    得之带来的书上叫这湖: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名字浪漫而忧伤。当时的叶得之没有想到,这是一段感情纠葛的开始。
    那是七年前,叶得之只有二十岁。
    二十岁的得之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往何处转向,她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遇见什么人,那时的她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想想也只不过是七年前罢了,那时的梁静茹刚刚出道,没人想到周杰伦会红得发紫,朴树的花儿们已散落在天涯……
    那时候叶得之已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别人都说她是文华大学里最出色的学生,会有光明的前途。二十岁女生该有的一切她都拥有,钻石般闪耀的面孔,玫瑰色的笑靥。对,还有聪明的头脑。
    二十岁,那时候,也曾发自内心地笑过,也觉得自己的笑容可以改变世界。
    二十岁时觉得缘分奇妙,却不知命运深浅。
    二十岁那年,因为遇见一个人,什么都改变了。
    二十岁的得之有一次远行,几个朋友开车一路向北,赛里木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任何人的相遇可能都是有预兆的吧,那天她的心微微酸痛。
    那天,他们遇到了一群人,个个年轻高大。其中有一个甚是英俊清朗,从那辆Land Rover上跳下来,像一只敏捷的豹。得之听到,他们叫他卫家齐。
    于是得之跟这个名字纠缠了七年。
    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日的情景?卫家齐穿件白色T恤米色裤子,一张好看的含笑的脸,眉眼英气,在湖边临风而立。她偷偷在心中喝了声彩。
    他跟她说:“你知不知道这花朵叫什么名字?”
    得之在七年后才知道,那花叫解忧,有点凄艳的名字。何以解忧,何为解忧?
    年轻人总是热络又投契,他们很快熟识起来。那时大家的样子都惨不忍睹,从西藏下来的得之一群人更是狼狈,个个面孔黑红,嘴唇皲裂,形象全无。
    他们在湖边过了一夜。七年前的赛里木湖,湖边的民宿还没有现在那么多,十几个人待在一个大蒙古包里,喝酒打牌,半夜不睡。
    是夜,得之走到湖边,半夜的风十分清凉,于是她张开双臂。
    那晚的月亮很圆,以至于得之后来总是说,再没见过那么美的月色。不知道几十年前的月亮是不是那样?无尽幽怨,无限感伤。
    卫家齐便是在那样的月色下看到精灵一般的得之,心中某个角落被微微触动,霎时变得柔软。
    得之发现了他,轻轻问:“那是朵什么样的花?”
    他轻笑,“那也许是从心中开出的花吧。”
    从心中开出一朵花,于是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
    年迈的哈萨克阿肯在毡房里唱着那首古老的歌:“总有一个人,你要为他流尽一千滴眼泪,当你落下一千零一滴眼泪,你便可以忘记这个人……”
    声音犹如天籁,从心底飘到天边。
    传说中的爱情是少年相见,道一声再见就在天边。
    第二天,卫家齐那群人一早就出发了,连再见都没有说。
    回到自己的城市,已是夏天的尾巴,得之回到自己的世界。
    不知道别人的二十岁都有怎样难忘的回忆,关于那场相遇,她现在想来,有点黯然。

    第一章(2)
    后来还时常做这样那样的梦,醒来时枕边湿凉一片。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可是她做不到,好像小说里面为情所困、为爱挣扎的主角们撕心裂肺地说:“我没法子,我没法子。”
    叶得之也没有法子,没法子忘记。
    得之毕业后进了一家著名的公关公司。记得面试的时候,考官从一大堆简历中抬起头来,“咦,叶得之怎么是你?”那是个姓程的年轻人,是她大学时的师兄。
    师兄诧异,“叶得之,他们说你去了美国。”
    得之只得笑,侧着头抬起眉眼。
    曾经有个人说过,她侧着头抬起眉眼时,有种震人心魄的力量。可是现在,只是勉强,叶得之灵气尽失,不似从前。
    上班,下班,服侍老板应付同事,见客户看电脑,乏善可陈。
    每年公司都会有新人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思维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摇摆不定,让她想到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真的是年轻,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漫长,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艰辛。后来统统明白了,那是因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有时候抱怨自己生活寂寞。所谓寂寞,不过是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分分合合,而你完全置身事外,如此而已。
    有朋友嘲笑爱情,说那是烟云。
    得之却说,一切都是宿命。遇见谁,在哪里,对或错,我们无从抗拒。
    这世界太多相爱的人已分开,却将错爱的陌生人拥入怀。
    得之不是无人追求,她惯性地拒绝,她说,我只是在等那个让我奋不顾身的人。
    她的二堂兄叶仰之总是嘲笑她说:“那么多青年才俊,没一个让你再次奋不顾身?”
    她难得的文艺腔道:“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叶仰之嗤笑:“哟,开始标榜自己读过《诗经》啊。”
    可是真的是那样,那些人都是很好很好的,所谓的青年才俊,儒雅,优秀,无比妥当,可是那些人都不在她心里。有本小说上说,如果你真的遇见过那个人,那么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她不愿意将就。
    叶仰之难得的正经地说:“小小,每个人怕是都得伤筋动骨地爱一回,可是那次还不够吗?你还不疼吗?有些事,别太执著才好。”
    七年了,所有人都没有忘记。
    上班的日子过得平淡无聊,有时候跟女同事聊一两句八卦,她们都说叶得之是十分的冷幽默。从前,从没有人说叶得之幽默,现在,不知说出去她以前的同学们会不会相信。
    那日,她们那组照例加班,因为一家知名的拍卖行要在本市举办展览。因为是国内第一次,策划案几次修改对方都不甚满意,整组人马好像是卧龙基地的熊猫——个个都是黑眼圈。今天好不容易准备妥当,每个人已经是看到电脑就恶心。
    加完班已经是晚上九点,这个时候,小朋友们已经上床睡觉了,可是有些人的夜才刚刚开始。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路两边的灯,得之微微有些睡意,还记得卫家齐喜欢在山上看灯海,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好像一手就可以握住这世间繁华。
    这个时段的调频是清一色的音乐节目,歌声里是简单的快乐、浅显的痛苦,让人想起自己的二十岁,仿佛青草叶上的一滴露珠,异样的甜香。
    回到家,肩膀总有些微酸痛。有时得之会想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也许是因为自己害怕寂寞,害怕在一个人的时候面对碧海青天夜夜心。
    闲暇时光她喜欢在shopping mall里徘徊,没有人认识你,肆意地这样走着走着,仿佛可以忘记一些东西。 或者是在健身房里面挥汗如雨,那种接近虚脱的疲惫,让她觉得满足,觉得自己还有一点事情做,可以忘得快一点。
    可是,真的可以忘记吗?七年够不够漫长?
    去年得之又去了一次新疆,那里变化很大,渐渐找不到七年前的感觉了。酒店12楼的房间,被子和枕头都有整洁的气息,得之将身体缩在大床上,回忆一点一点地沉淀。
    那年,他们在乌鲁木齐只待了两天。
    这个离海洋很远的城市干燥而灼热,得之一群人在夜市上大快朵颐,几位男生吃得手指缝里都淌着油。得之找到旧时侠女的风范,大杯喝酒,大块吃肉。
    几杯下肚,醉意迷蒙,正在这时,得之听得有人惊喜地大叫:“太有缘了,又遇到你们!”
    得之抬眼,只见一个年轻人,高大英俊,眉宇间有股卓然的气质,得之记得这人叫卫家齐。
    这三个字,于口中兜兜转转,平仄用尽,似一根羽毛,于心底柔软处落下。
    得之那样恍惚地望着他,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傻笑。朋友们一起喝酒划拳,已有几个支撑不住了,却还没有尽兴,卫家齐对得之说,“我们去走一走。”
    她忙不迭从座位上跳起来,不理那群自顾自的醉鬼。夜市的摊位上尽是照明的白炽灯,看来很普通,却在这夜色里显得无限暧昧,人们的脸在这样的光影下都有点模糊不清。
    她问他:“为什么来这里?”
    他扬眉看着她:“只是想看风沙呼啸过大漠。”
    得之却道:“其实没什么比得上这尘世苍凉。”
    他却深深望着她,眸子宛若暗夜星光,深不见底。
    她跳开,跑去买维吾尔人做的冰激凌吃,用舌头狠狠地将糖霜卷到口中,浓浓的奶香迅速在口中扩散开来。
    不知不觉,夜市的热闹已在他们身后,她对他说,真好吃,他笑,指了指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头去舔。只这样一个小动作,已让他的喉头一紧,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俯下身吻在她的唇上, 她甚至闻得见他下巴上清新的剃须水味,以及身上清凉的薄荷香气。
    一时间她没了反应,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自己是为了什么,她亦不清楚。
    最后他终于放开她,轻声说:“真的很香。”
    回忆很美,美得像是梦一样。
    这些场景有时候会出现在得之的梦里,可是醒来却依旧是巨大的寂寞和空洞,什么都抓不住。他的味道,他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的一切一切,她都抓不住,甚至在清醒的那一刻,她都怀疑那一切是不是都是自己的想象。这一切甜蜜、哀伤、酸楚,以及最后无止境的痛苦,从来不曾出现过,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
    真奇怪,最后那么伤痛的日子,心仿佛天天都在滴血,她居然从来没有梦到过,从来也不曾想起,恐怕是因为从来也没有忘记。
(快捷键←)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