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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要的答案
更新时间:2010-11-06| 阅读权限:游客 | 会员币:0枫币|章节字数:17801 |繁简切换:
“你们大概都是嫌我丢脸吧,我就不懂了,一个广告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而且就算丢脸,也丢的是我自己的脸,广告上有写我是谁的侄女、哪个学校的学生、或者是谁的女朋友吗?”辛辰一双眼睛亮得异乎寻常,怒气冲冲地说。
  “小辰,你这态度就不对,我不过才说一句,你就要跳起来。”
  “拍我也拍了,错我也认了,保证我也下了,还要我怎么样啊。”
  路非努力缓和语气:“算了,小辰,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严旭晖再为这种事找你,你不要理他了。”
  辛辰把头扭向一边,闭紧嘴唇不做声。路非有点火了:“你看看你最近的成绩,起伏不定,刚有一点起色,马上又考得一塌糊涂,这样下去,就算参加美术联考,高考分数也好看不了,你到底有没想一下将来。”
  “路非,教训我是不是很过瘾。我早说过,我不爱学习,别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
  路非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良久他叹口气:“小辰,我马上参加考研,这些天我都不能过来。我不是教训你,可是你总得想想你的将来,中考时你还知道,考得不好,你大伯会为你操心,高考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辛辰眼圈红了,她一向只肯接受顺毛摸,这段时间从家里到学校饱受压力,再怎么装着不在乎,也是郁闷的。眼见路非眉头紧锁、不胜烦恼的样子,心中后悔,却仍倔强不肯低头。
  “回去吧,天冷,小心着凉了。”
  她是借口买东西出来的,自然不能在外久待,两人站在夜晚寒风呼啸的马路边,她早就被吹得手足冰冷,可就是不动。路非无奈,将她拉入怀中抱紧,她这才哭了出来,哽咽着说:“我再不去拍广告了。”
  “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他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前,下巴贴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她,“待会肿着眼睛回去,你大伯大妈又该担心了。”
  他搂着她的肩,送她到院子外,看那个纤细的身影走进去,一个孤单的影子斜斜拖在身后,她突然站住,回头看着他,逆光之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没有如往常道别那样对他微笑,北风将她梳的马尾辫吹得歪向一边,衣袂飘起,显得单薄脆弱。他必须控制住自己,才能不跑过去紧紧抱住她。
  “小辰,快进去吧。”他的声音在风的呼啸中低沉零落,她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路非带着衣服上她的泪渍往家走去,寒风将那点印记很快吹得无痕,他却实在没法告诉自己没事了。
  他独自踯躅冬日街头,不知走了多久,在一个广告灯箱下停住脚步,上面是辛辰的微笑,惨淡的路灯光下显得天真而□。他律己甚严,但并不是生活在真空,当然知道这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上次和一个同学路过,那男生细看,然后吹口哨笑道:“活脱脱的制服诱惑啊。”他只能一言不发。
  可是真的是诱惑,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诱惑来得粗鄙直接,甚至已经走进了他的梦中,他的恼怒更多出自于此,他不愿意他的辛辰同样成为别人的幻想,却完全对此无能为力。
  路非的母亲认真找他谈话,告诉他,她和父亲都不赞成他留在国内读研,尤其不赞成他留在本地继续学业:“你父亲新的任命大概马上就要下来,开年以后,就会去南方任职,我肯定也会跟过去。你选择的专业方向,应该出国深造,以后才有发展,我们一向觉得你考虑问题很全面,也有志向,怎么会做这么个决定?”
  他无言以对,只能说再考虑一下。
  路是劝他:“路非,我不是站父母那边来游说你。可不满17岁的女孩子,甚至连个性都没定型,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你现在和她恋爱,两个人心智发展完全不同步,有共同的话题吗?她可能和你一起为某个目标努力吗?更别提这满街的广告,要让爸妈知道,简直一点机会也没有。”
  路非不能不迷惘。的确,和辛辰在一块的时光非常甜蜜,可是两个人个性、处事都完全不同,他不知道这任性的女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负担两个人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对所有的事都有计划,而她成了他生命中唯一不肯接受计划的一环。
  “她父母都不在身边,辛叔叔和李阿姨的确把她照顾得很好,可她还是很孤单的,我如果不留下来,实在不放心。”
  路是摇头:“你想得太多了,路非。我18岁去上海读书,22岁去英国,在外求学是我最快乐自由的时光。你现在就以她的男友身份出现,而且摆出一副要永远下去的打算,有没想过她是怎么想的,也许她需要自己成长的空间,毕竟没人能代替别人经历这个过程。”
  “姐,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怕我一走,她会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她一向骄傲,又不是很有安全感。”  
  路是看着远方,一样神情迷惘:“年轻时的爱情很脆弱,成天守着也不见得守得住,守住了,也许还会发现并不是你想要的。事实上就算到了现在,我对爱情这个东西一样没把握。我建议你还是继续你的学业,等你和她都能决定自己的未来了再说不迟。”
  路非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他仍然参加了考研,到三月成绩出来时,他通过了本校的分数线,而几份国外大学的OFFER也相继寄了过来。他父亲正式收到任命,准备去南方履新,临走前找他谈话,要求他马上决定准备就读的国外大学,然后开始办手续。
  路景中并不是家中说一不二的统治者,他和一对儿女都算得上关系亲密,但他的权威是确实存在的。路是和路非姐弟并没有经历像别的孩子那样对父亲挑战叛逆的阶段,他们对于睿智深沉的父亲一向崇拜。
  父亲在工作交接、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摆出和路非谈心的姿态,路非却无法和往常一样坦然说出自己的打算了。他怎么可能告诉差不多是工作狂、从来对于未来有完整规划和强烈责任感的父亲,他喜欢一个刚满17岁的任性女孩子,想留在本地看她长大。
  尤其她的照片还挂在满街的人工流产医院广告上。
  路非站在美术高考考点外等辛辰,天气乍暖还寒,树枝透出隐隐绿意,下着小小的春雨,他撑着一把黑伞,和其他家长一块站在雨中。终于到了考试结束时间,辛辰随着大队人流出来,一天考试下来,她一脸疲倦,看到他就开心地笑了,
  他一手撑伞,一手提着她的画夹和工具箱。她双手挽着他撑伞的那只胳膊,高高兴兴地讲着考试的细节。
  “素描写生要画半身人像,包括手,模特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叔,长得怪怪的,可又完全没特点,唉,这种人最难画了。”
  “速写的两个动作我大概画得有点接近漫画了,自己看着都好逗,”
  “我觉得我的色彩考得不错,严旭晖教的静物快速画法还是挺管用的。”
  她提到严旭晖语气完全正常,显然并不拿自己拍广告倒霉的事责怪他。路非侧头看她因为考试完毕而轻松下来、神采飞扬的样子,决定等会再说严肃的话题:“奖励一下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不行啊,我答应了大伯大妈,考完了就回家,晚了他们会担心的。今天不吃了,等我高考完了放暑假就能玩个痛快。哎,路非,我这次学校的摸底考试考得还可以。我要攒起来,到时你一块给奖励。”
  她此时如此乖巧,路非只觉得苦涩,真的要舍弃臂弯里这个甜美的笑容吗?他勉强笑道:“想要什么奖励,说来听听。”
  “等放暑假我想去海边玩,我还没看过海,爸爸总说要带我去,可老没时间。”提到爸爸,她情绪一时有些低落了,垂下头用穿了运动鞋的脚踢着路上的积水。
  路非将手机递给她:“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
  她爸爸时常打电话过来,大伯大妈也鼓励她给爸爸打电话,但当着他们,她说话多少拘束,这会连忙拨辛开宇的号码,他们父女通话是一向的语速极快加上嘻嘻哈哈,她不时大笑出来。
  路非索性停住脚步,用伞罩住她,她在说些什么,他完全没在意,只凝视这张表情变幻流溢着快乐的面孔,天气阴沉,光线昏暗,而她的笑意明媚,他看着她带点英气的漆黑眉毛挑起,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轻颤,不时做个怪相皱起鼻子,然后再大笑,左颊那个梨涡现出,雪白的牙齿在半暗中闪着光泽。他如同画素描般细细描摹着她脸上每个线条,每处细微表情,似乎要将她刻进心底。
  辛辰终于讲完电话,将手机递还给他,却不见他接:“怎么了,路非?”
  “没什么。”他从神思恍惚中醒来,接过被她握得发热的手机,“小辰,想看海是吗?如果你爸爸同意,放暑假了我带你去。”
  辛辰使劲点头,重新挽住他的胳膊:“我准备考试J大的平面设计专业,路非,虽然没你读的大学好,不过也还可以了,而且离你的学校好近。”
  路非良久不语,辛辰摇他的胳膊:“路非,我的成绩大概最多只够J大了,我……”
  他努力平复着情绪,温柔地看着她:“上J大也不错,最后几个月,好好努力。”
  辛辰放了心,踮起脚,借着伞的遮挡,快速吻上他的唇,他回吻住她在冷风中略微冰凉的嘴唇,加深这个吻。细雨纷飞带着春寒料峭,路上车水马龙汽车喇叭声喧嚣,两旁路人行色匆匆擦肩来去,而他手中的伞似乎将他们与周围那个纷乱变化的世界隔绝开来。
  那样的甜美与甘心沉溺,却也没法让时间停留此刻,或者让这个吻永无止境继续下去,他只能轻轻放开她,哑声说:“回去吧,不早了。”
  目送辛辰走进院子,路非再回家。父亲已经赴南方上任,母亲留在这边处理一些烦琐的日常事务,等待调动,正和女儿坐在客厅聊天。一家三口吃过饭,他回了房间,坐了窗前的小沙发上,随手拿了本书看。过了一会,路是端了两杯茶走进来,坐到他身边。
  “你还没下决心吗?”看路非的默认,路是叹气,“不要再拖了,路非,这也是为她好,万一妈妈知道这事,以她老人家的性格,肯定会直接打电话叫李馨阿姨或者辛叔叔管束好侄女,那时岂不是更伤害她?”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她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现在跟她说,她肯定没法接受。”
  路是苦笑摇头,她刚跟苏杰一块去了趟香港,回来左手手指上添了枚款式典雅的一克拉钻戒,闲来无事,她经常转动着这枚不张扬的指环:“你拖下去,到临走时再说,她会恨你的,路非,我劝你早点跟她讲清楚。”
  路非默然,接辛辰时,他的确准备对她说这事了,然而看着她那么快乐,他改了主意。当然,不管他什么时候说,辛辰都不会平静接受。如果必须要走,那么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对她的伤害。

  “我在你学校的外面,你出来一下,路非。”辛辰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路非上午没课,正在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不禁一怔,这是辛辰头次过江来到这边来找他。他放下书,匆匆出来,果然辛辰独自站在校门外,连日阴雨后,天刚刚放睛,上午的阳光显得温暖和煦,她正无所事事地靠在公用电话亭上用脚踢着手里的书包。
  “小辰,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用上学吗?”
  “我逃学了。”
  路非皱眉:“为什么?现在应该是最紧张的时候了。”
  辛辰抿紧嘴唇,停了一会才轻声问:“路非,大伯大妈说的是真的吗?”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你马上要去美国留学。”
  路非吃惊,不知道辛开明夫妇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不过再一想,母亲的调动手续是李馨在帮助办理,想来自然是母亲跟她说的:“小辰,别急着生气,这件事并没有最后决定。”
  “你打算等定了以后再告诉我,对吗?”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呢?我一定要从别人的闲谈里听到关于你的事吗,路非?你拿我当什么了。”
  “小辰,我家里的确要求我出国留学,我希望能推迟,万一必须现在去,也大概只有两到三年时间,我向你保证,最多三年时间,我一定回来,或者你好好学英语,也争取去美国。”
  辛辰怔怔立着,仿佛在努力消化他的话。路非伸手搂住她的肩,正要说话,她却主动向他身上贴去,仰起脸,挨得近近的悄声问他:“这个目标,跟以前让我努力考上你读的大学是一样的吗?”
  “小辰,三年时间,过去得很快,那时你也足够大了……”
  辛辰猛然退后:“我现在已经足够大了,所以,请你不要拿我当小孩子哄,吊一块糖在我面前,让我用力去够。没什么糖值得我去够三年,路非,我永远也达不到你的标准,上不了你读的大学,更不可能去美国。”
  她猛然转身,撒腿向马路对面跑去。她姿势轻盈,带着让人瞠目的小动物般的敏捷,一辆汽车刺耳地急刹在她不远处,路非的心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从车流中穿行而过,他不顾司机探出头来斥骂,跟着冲过马路,大步赶上去,一把抓住她的书包,将她拖入怀中。她用力挣了两下没挣脱,抬腿就重重踢到他小腿上,路非痛得皱眉也没放手:“别闹了小辰,乖乖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她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路非发现自己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逼视下,果然无话可说了。此时横亘在两人中间的,不过就是一个离别,而离别的原因不管用哪种方式来解释,都显得苍白多余。
  辛辰突然揪住他的外套衣襟,仰头看着他:“别走,路非。就在这边念书好吗?”
  她的眼睛里一下满含泪水,路非低头,可以清晰看到自己的面孔在她眸子里泪光中盈盈闪动不定,他几乎要冲口而出一个“好”字,然而他只能声音暗哑地说:“对不起,小辰,我希望我可以痛快对你说,好,我留下,可是我不能。我怕我说了再失信于你,就更糟糕了。”
  辛辰的手指慢慢松开:“我爸说得没错,求人留下来是最蠢的事,当我没说好了。你放手吧,我要回去上学了。”
  “我送你回去。”路非拦下出租车,将她强推上去,一路上,任路非说什么,辛辰都再不吭声,也不看他,到了学校就急急下车跑了进去。
  自那天以后,辛辰再没给路非打电话,路非无奈,打电话到辛开明家,李馨接听,带着诧异扬声叫辛辰:“小辰,路非找你。”她过来接听,也只冷淡地说:“我在做作业,没什么事再别打电话来了。” 接着就“啪”地挂了电话。
  路非完全没料到,她来得如此决绝不留任何余地。可是他再一想,如果她在最初的震惊后认真听他解释,表示完全理解,无条件接受,那她也不是辛辰了。
  路是挑了个星期六的晚上到辛开明家,笑着说想带辛辰出去转转,李馨自然同意。她带着一脸困惑的辛辰到酒店,问她意见时,她没看餐单就点了份鲜果烈焰。进五星级酒店,吃当时本地没有正式店铺销售的哈根达斯,她看上去并没有一般小女孩的好奇之色。
  “以前来过这里吗?”
  “我爸爸带我来过。”辛开宇几乎带女儿吃遍所有市区高档酒店或有特色的餐馆,他曾开玩笑地说,这样做的理由是女儿只有对什么都体验过了,才不会轻易上男人当。
  “小辰,我找你,是想谈一下路非,他这段时间很难受,每次回家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辛辰将小勺含在嘴里,抬头看着她,这么没仪态的动作,她做来只显得天真娇憨,路是不能不感叹青春的力量:“路是姐姐,我一样难受,可我还得上学,还得做作业。我不能把自己随便关在房间里不理人,还得在大伯大妈面前装没事。”
  路是不能不有点吃惊,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堵住了话头,明白大概不能拿哄小孩子的口气来哄她了:“小辰,你是不是不愿意他离开这里去美国读书。”
  辛辰干脆利落地说:“对。”
  “可是他还不到22岁,你才17岁,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怎么样?”
  “我没想太远,你把将来全想到了,将来就能和你希望的一样吗?我只知道,现在他在我身边,我就开心。”
  “如果出去读书对你们两个人的将来都有好处,你也不愿意让他去吗?三年时间,并不算很长。”
  “我14岁认识路非,到今年也三年了,这三年我很开心,我猜他应该也是开心的。如果他觉得不值得为这样的开心留下来,那我不会纠缠着他不放。我跟我爸爸保证过,我不会纠缠任何人。”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小辰,我们的父母对我们要求很严格,我也是大学毕业后去国外留学,路非并不愿意现在走,他觉得你父母都不在身边,他再离开,你会很孤单,可是……”
  “如果路非只是可怜我,那就没必要了。”辛辰无礼地打断她,眼睛泛起点泪光,却倔强地睁得大大的,“我爸爸很疼我,大伯大妈还有笛子对我都很好,我并不是孤儿。”
  路是惭愧,她这几天看路非心神大乱,决定亲自找辛辰谈一下,想试着诱导她接受现实,也好让路非走得安心。此时却觉得,这么谈下去,简直就是欺负一个孩子了,可又不能不把话说完:“别误会,小辰,路非当然是非常喜欢你的,不然不会参加考研,想留在本地。但我父母亲一早就要求他出国深造,不会接受他这么早爱恋。他很矛盾,如果你对他有信心,应该支持他下决心。我弟弟的人品我完全了解,他只要承诺了你回来,肯定不会失约的。到那时,你差不多21岁,也完全能决定自己的生活了,你觉得怎么样?”
  “路是姐姐,你是要我去跟他说:路非,你好好去读书吧,我会在这里等你。对吗?”辛辰摇头,“不,我不会这么跟他说的。你对他有信心,可我没有。我不要谁的承诺,我要的是他在我身边。他要走,我和他就完了。他自己选,要我,还是要出国,随便他。”
  路是对她的蛮横不免诧异:“你这样逼他做决定,他要么是违背他父母的意愿,要么是违背你的意愿,不管做哪个决定,他都不会快乐。”
 “我爸跟我说过,如果喜欢一个人,不要逼他做决定。可是如果他喜欢我,也不应该逼我来做决定。我的决定就是,我不纠缠任何人,也不等任何人。”
  “小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男孩子。18岁那年我考去上海读书,他去了北京,那时联络没现在方便,我们恨不能天天通信,一到放假就急着回来见面。你猜后来怎么样?”
  辛辰眨着大眼睛看着她:“你们大概没有后来了。”
  路是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要举例说服我啊,当然得举一个18岁的感情没后来的例子。”
  路是失笑,不能不对她刮目相看:“你这孩子。呵呵,的确,再见面时,我们就觉得彼此陌生了,对方和记忆里以及通信里的那个人完全不同。后来信越来越少,没过多久索性断了联系。”
  辛辰头一次笑了:“路是姐姐,你是想告诉我,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感情是当不得真的,大家以后都会遇上别的人,以前以为重要的,以后会变得不重要,对不对?可是越是这样,我不是越应该坚持必须在一起吗?我想你和那个男孩子当初在一起的话,肯定没那么容易变成陌生人的。”
  路非哑然,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女孩子苦笑:“守在一起,也有可能变成陌生人啊。小辰,看来今天我得对你讲我的全部情史了。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我们恋爱了。我毕业后,不肯听爸爸的话回国,只想跟他在一起……”她打住,这是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却不知道怎么会对这女孩子谈起。她惆怅地笑,抚摸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时说不下去了。
  “是你爸爸非要你回国,你们不得不分开吗?”辛辰却动了好奇心,直接问。
  “不是啊,没那么戏剧化,我爸爸很严厉没错,不过也没那么凶。唉,总之,我留在那边工作了三年,直到和他一点点成了陌生人,然后,”她耸耸肩,将左手伸给辛辰看,“就回来了,决定和另一个人结婚。”
  辛辰只扫了钻戒一眼,对这个显然没概念:“不过你们肯定有开心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会喜欢路非多久,也不知道路非会喜欢我多久。如果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或者我不喜欢他了,我都能接受。可是相互喜欢的时候不在一起,我觉得是最傻的事情。”
  “你并不在乎我父母的看法,对不对?”
  “他们怎么看,关我什么事。”
  路是无言以对,接着谈下去,自己会被这孩子简单却强大的逻辑给搅晕,只能再叹一口气:“想不到你的想法还真不少。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小辰,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路非的确必须自己做出决定。但我可以坦白讲,目前的情况下,我父母是绝对不会接受他留下来的理由的,而他大概不能跟你一样,把父母的看法不当回事。”
  路是送辛辰回家,与李馨和辛开明寒暄着:“刚才带小辰去吃了点东西,小姑娘很有意思。下个月我结婚,辛叔叔和李阿姨如果有时间,请一定去参加我的婚礼。”她转头看辛辰,辛辰也正看向她这边,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了一点仓皇和恳求意味,却倔强地马上将头扭开。
  后来路是再没见过辛辰。她结婚时,辛开明工作走不开,辛笛陪妈妈赶去南方参加婚礼,并且充当她的伴娘。
  路是穿的缀珍珠白缎婚纱在香港订做,样式简单高贵,辛笛帮她整理着裙摆,由衷赞美:“路是姐姐,太漂亮了,名家设计就是不一样,弄得我心也痒痒的。”
  “小笛,难道你恨嫁了吗?”
  辛笛大笑:“嫁人,算了吧,没兴趣。我是心痒要不要把婚纱礼服设计做为发展方向好不好。”
  路非敲门进来,通报新郎车队已经过来,辛笛兴奋地冲出去看热闹,室内只剩姐弟两人。他们在镜中交换一个眼神,路是知道,刚与父亲谈过话的弟弟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只能伸出戴着长及手肘白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拍下他的手,刻意不去注意弟弟郁结的眉头。
  谁能率性而为?他们姐弟俩在那一天同时走上了自己必须走的路,路非决定负笈异国,而她成了一个年长她7岁、只见过几面的男人的妻子。无论之前曾怎么样犹豫彷徨,到了这一刻,都只能向前了。
  七年时间转瞬即逝,刚才站在路是面前的女孩穿着印抽象人头像的灰色T恤、水洗蓝牛仔布裙子、平跟凉鞋,头发绾成小小的发髻,背着个白色大背包,干净清爽,是本地夏天街头常见的女孩子打扮,神态沉静安详,波澜不惊地对着她和路非,和她们以前那次见面一样,叫她“路是姐姐”,语气礼貌而有距离感,实在和记忆里那个带了几分野性不安定的少女相去甚远了。
  “她变化的确很大。”路非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姐姐,我希望这一次能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
  “听这口气,似乎有点怪我七年前多事了。”
  “不,我不怪你,是我不够坚定,那时我也是个成年人了,却没考虑到,她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其实是喜欢她的,”路是轻轻笑,“那么勇敢直接。呵,现在想起来,大概真的只有年少时有那份勇气了,遇人杀人遇佛杀佛,就算全世界挡在面前,也敢和全世界为敌。”
  然而和全世界为敌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吧。路非看着前方骄阳下的路面,苦涩地想,辛辰如今这样冷静地面对他,没有一丝躲闪,她大概已经学会了与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如意和平相处,只是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艰难。
  “可是你觉得自己弄清楚了吗,路非?你爱的到底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子,还是眼前这个辛辰?你真的了解现在的她吗?因了解而生的幻灭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如果是我,就宁可保留一点美好回忆。”
  “你不是我,姐姐。不管小辰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里,她就是她。”
  “我的确不是你,”路是微笑,“从小你就理智,我这姐姐倒是有点耽于幻想了。没想到现在,我必须理智面对我的生活,而你,却决定开始放任自己沉溺感情。”
  路非的神情略微恍惚:“我只是刚明白,活这么大,我竟然从来没试过沉溺,哪怕从前那么开心的日子,我也有种种考虑,结果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在一切还不算太晚之前,我得给自己一个机会。”
  “那么你真的比我勇敢了,路非。知道吗?七年前,婚礼的头几天,我也想拿上护照逃掉,可是我到底没敢那么做。”
  路非不能不惊异,他知道路是与姐夫苏杰虽然近乎于闪婚,可是婚后关系不错,第二年冬天路是生了一个可爱的男孩,之后也没有在家做全职太太,而是分管了昊天集团的开发业务,做得十分出色,可说是家庭事业两得意了。没想到姐姐在结婚之前竟徘徊至此,而他当时陷于做出选择以后的痛苦之中,全然没注意到姐姐的心事。
  注意到他的表情,路是笑了:“是呀,我很差劲,答应苏杰求婚时,以为说服自己前事浑忘了。可事到临头又犹豫,要不是害怕以后无法面对父母,我大概就真买机票一走了之了。后来还是结了婚,生下宝宝后,抱着他,已经不知道该嘲笑还是庆幸自己的怯懦了。”
  路非沉默。去年的最后一天,已经是深夜,他关上电脑回卧室,发现纪若栎还没睡,靠在床头同样对着笔记本,正看着好朋友博客上传的婚礼照片微笑,见他进来,便拉他同看,同时感叹:“路非,我好喜欢这个款式的婚纱,当年我跟她同宿舍时,还说过要同时举行婚礼,想不到她抢先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他委婉示意了,而他的母亲也不止一次对他提及“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对着她满含热切的目光,他有片刻失神,随即笑了:“没有很正式的求婚,你不会介意吧。”
  纪若栎推开笔记本,跳起来紧紧抱住他。看着她那样狂喜的神情,他想,好吧,就这样吧。
  他们约定的婚期是今年九月初。如果今年五月,他不曾在林乐清的宿舍墙壁上看到辛辰的照片,那么他现在也正处在婚礼前夕,也许和姐姐当年一样,带着不确定,却只能继续了。

  纪若栎本来约辛笛一块吃晚饭,可辛笛晚上已经有安排,且一向怕赶不熟识人的饭局,于是提议:“要不现在一块坐坐吧,我离你住的酒店不远,四月花园,你叫辆出租车,十分钟就可以到了。”
  四月花园是深藏闹市小巷的一处旧式建筑,据说以前是某军阀的公馆,时代变迁之下,自然变成寻常人家密集混居的大杂院,到落实政策发还旧主,已经破败不堪。有人慧眼相中这里,用相对低的价格取得长时间使用权,花大成本维修之后,里面那栋中西合璧的三层楼别墅大体恢复了旧观,院子里的树木花草重新修剪移栽,再挖出一个腰形池子,养了锦鲤,种了睡莲,黑漆院门上挂了小小的招牌,开了间名为四月花园的咖啡茶艺收藏吧。除了大厅外,每个厢房都装修得各有特色,陈列着主人收集的艺术品,楼上还有一个专门的小型画廊,展示本地美术家的作品。
  四月花园门前是条狭窄的单行道,且不方便停车,本来生意十分萧条,但主人本来是为兴趣,坚守下来,慢慢环境品味被外来人士和本地小资赞赏,众口相传之下,也成了一个让人消磨闲暇时光的好地方。
  阿KEN不知怎么的和这边主人谈得投机,经常下午把工作带到这边来做,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画着设计草图。辛笛和他都不需要打卡上下班,不过觉得这样未免有点颓废,她还是比较习惯在设计室完成工作。
  索美将要拍新的画册,邀请了辛笛的老同学严旭晖从北京过来掌镜。阿KEN看过戴维凡广告公司拿出的创意方案后,提出既然是做怀旧主题,不妨放到四月花园来拍,这主意与戴维凡一拍即合。今天两人将准备上画册的那部分设计稿搬来这边讨论,顺便等戴维凡接严旭晖过来。
  确定设计稿有时是十分折磨的事情,两人往往会争论,会带着遗憾否定某些设计。到了这个幽深安静的院落中,坐在放了碎花沙发的东边厢房里,阳光透过纱帘变得柔和,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喝咖啡,讨论累了,出去逗逗院子一侧小鱼池里的锦鲤,工作也显得没那么繁琐了。辛笛不得不同意阿KEN的话,颓废的事自有颓废的快乐。
  服务生领一个穿乳白色丝质连衣裙、拎香奈尔包的女子进来,她微笑与辛笛打招呼,辛笛一向在认人这方面记忆力不佳,好在眼前斯文秀丽的女子与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印象倒是没什么区别。
  辛笛跟阿KEN打个招呼,带纪若栎穿过门前回廊,去西边厢房坐下,再打量一下她的穿的,笑道:“miumiu的新款,很漂亮。”
  纪若栎笑:“不愧是设计师,上次见我,一眼看出我穿的是DKNY上两季的衣服,弄得我好惭愧。不瞒你说,这次我特意穿的新款来见你。”
  辛笛毫不怀疑自己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那么欠揍的话:“不好意思啊,千万别放心上,我是职业病,其实倒真不介意是哪一季的设计,只要穿来与人相衬就是好衣服。”
  “我知道,你对我算是留情了,只说事实没评价。”纪若栎当时全凭教养才保持不动声色,不过看到后来辛笛毫无顾忌说路非,她也就释然了,“那次还批评路非穿的Dunhill西装老气横秋,完全是四十岁老男人的品味,他也说你眼睛里其实只看得到衣服。”
  “我同事阿KEN说我是典型的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份势利来得跟人不一样,哈哈。”辛笛从来不主动品评人的行为,却完全克制不住要去挑剔人的着装,几乎是看到路非一回就要批评他一回,始终不喜欢他中规中矩的风格,而路非从来都是微笑着由她乱说,毫无打算接受她意见的意思。
  服务生送来咖啡后退了出去,纪若栎看看这间不大的茶室,莞尔一笑:“早就听说这边夏天的温度很吓人,果然如此。不过进了这里,感觉完全不一样,想不到闹市区有这么幽静的一个地方,称得上大隐隐于市了。”
  八月下旬的本地,夏日余威犹在,自然炎热,但这个院落中花木扶苏,室内冷气开得充足,十分舒服。辛笛开玩笑地说:“你应该出去好好感受一下,才不枉在这个季节来一趟。”
  纪若栎很配合地笑,但看得出她显然不打算去感受这个:“你一点没变,辛小姐,还是两年前的样子。”
  辛笛还有工作要做,很怕寒暄得漫无边际:“你也是啊。昨天还碰到路非,怎么没听他说起你要过来。”
  “我这次来,还没跟路非打电话,想先来见见你。”
  辛笛自然一脸诧异。
  “路非今年五月去美国出差,回来以后,突然跟我说要取消婚约分手。”她敛眉看着面前的那杯咖啡,突然停住,仿佛在试着按捺声音里的那一点颤抖。
  辛笛紧张地看着她,她对自己安慰人的本领一点信心也没有,手指不由自主去摸背包,才记起搁在东边厢房了。她眼睛瞟向另一张桌上放的纸巾盒,同时暗暗希望纪若栎用的是防水睫毛膏。
  没等她胡思乱想完毕,纪若栎抬起了眼睛,里面果然有一点晶莹波光,可她控制得很好:“让你见笑了,辛小姐。我只是希望,死也要死得明白,所以过来这边,想找到一个答案。”
  辛笛不免有点我见犹怜的感觉,同时大大生起了路非的气:“难道路非提出解除婚约连个解释都不给吗?那太过份了。”
  “他解释了,非常诚恳,说他意识到在不爱我的情况下跟我结婚是对我的不尊重和不负责任,说他一直爱着的是另一个人,爱了很多年,他却没意识到,他希望在一切没有太晚之前纠正这个错误。”
  辛笛不知道这会是该帮理还是帮亲了。明摆着一个男人对未婚妻说这话很有点冷酷,再怎么诚恳也让人不好接受,可是路非爱的人应该是她堂妹辛辰,她不能不偏心一点:“那个,我不大会安慰人,纪小姐,可是我觉得你们两人应该充分沟通,如果无可挽回了,那也只能尽量减小伤害。”
  “伤害吗?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他经过了很长时间才肯接受我,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是慎重考虑后做的决定。我们正式交往两年多后,在去年年底决定结婚,随后见过双方父母,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我们的婚期是九月。你觉得这样的伤害需要怎么来减小?”
  辛笛张口结舌,承认自己的话太过轻飘飘,但又不免有点反感。不是一场失恋就得全世界陪你落泪吧,她想。
  纪乐栎深深呼吸,平复着有些激动的心情:“对不起,我的语气有点不对,这件事不能怪你。”
  “没事没事,我……确实很同情你,也觉得路非处理得不够好。”辛笛搜索枯肠,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坦白讲,“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当然你帮不了我,爱情这件事,没人能帮谁,我也并不打算求你。可是我必须知道,路非爱了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会没对你说?三年前他回来过一次,应该是来见你吧,可为什么回去就接受了我的感情?你拒绝他了吗?后来你们好象只是两年多前那个秋天见了一面,我也在场,我竟然完全看不出你们之间有什么,为什么他会从美国回来就突然意识到了爱的是你。”
  这个惊吓来得太大,辛笛的嘴张成了O型,良久没法合拢,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傻,只能结结巴巴地说:“谁……谁说他爱的是我?”
  纪若栎看着她,神情复杂:“你居然一直不知道吗?”
  辛笛明知道这会开玩笑不合时宜,却实在忍不住了,点点头:“是呀,他隐藏得可真好,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说的吗?他连我都没说啊。”
  “辛小姐,我觉得在爱情这件事上无所谓谁输谁赢,你大可不必这么轻飘飘摆出高姿态。”纪若栎明显有点被她激怒了,“而且你如此不尊重路非的感情,未免太残忍了一点。我以为你至少该懂得爱才会慈悲对待自己和他人的付出。”
  辛笛被她教训得哑然,良久才苦笑:“这中间有很大的误会,纪小姐,我和路非从小一块长大没错,是很好的朋友也没错,但我不认为他爱我,更不认为我爱他。你说的爱情理论我听得很玄妙,不过我觉得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能强求一个局外人的懂得。”
  “这么说你完全不准备接受路非的感情?”
  辛笛看着她,心里犹豫。眼前的纪若栎看上去温婉秀丽,可眼睛里的急切是显而易见的。辛笛再怎么在感情上迟钝,也明白对方当然并不是只想来看看情敌面目这么简单。她不想残忍对待一个陌生女孩子,尤其对方才受了情伤,然而也不愿意让路非和辛辰之间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关系再节外生枝。
  “纪小姐,我对爱情这个东西没那么热衷,始终觉得生活中不止只有这一件事。路非是我的好朋友,我只能肯定地说,他一直爱的那个人不是我。你若有不甘心,应该直接与他沟通,这样自己寻找答案,到头来伤的恐怕还是你自己。”
  “还能怎么伤到自己呢?从小到大,家人爱惜我,我自问也算自爱。可是你在乎了某个人,好象就给予了他伤害你的能力,只好认了。我准备在这边待一段时间,找个答案,也算是尽力挽回吧。”
  辛笛想到对辛辰提到路非时,她那样毫无商量余地地摇头,不禁再度苦笑:“纪小姐,我不喜欢牵扯进别人的感情纠葛里,而且看你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我来咖啡馆之前,约了路非过来接我,他应该马上到,你不介意吧。”
  辛笛暗笑,想她果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完全无害,当然是不相信自己的话,想看路非过来的反应:“完全不介意。”
  纪若栎左手托起咖啡碟,右手扶着咖啡杯杯耳,浅浅啜了一口咖啡,她的动作无懈可击地符合礼仪,却微笑道:“唉,我和路非在美国都习惯了大杯大杯喝咖啡,拿着这样的小杯子,真有点不习惯。”
  辛笛闲闲地说:“你们也应该认识很长时间了吧。”
  “是呀,到今年有五年了。”她抬起手,对着门口示意,辛笛回头,果然是路非走了过来。
  “若栎,你约了小笛吗?”
  “是啊,我总该见见你一直喜欢的人吧。”
  路非诧异地看向辛笛,辛笛一脸的忍俊不禁:“据纪小姐说,你暗恋我很久了,我居然一直不知道。唉,路非,闷骚的男人可真是灾难。”
  路非无可奈何:“别胡闹了,若栎,小笛是我朋友,你这样打扰她不好,我们走吧。”
  纪若栎坐着不动,定定地看着他:“不是你们疯了,大概就是我疯了。路非,你的同学丁晓晴告诉我,你从读书时就喜欢一个学设计的女孩子,为她拒绝了所有人。你定期电邮联系的朋友是她,而且私人邮箱保留了几年来她的每份邮件,你收藏着与她的合影、她的服装设计画册、她的人像素描作品。现在还跟我装没事人,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辛笛瞠目看着两人,实在没话说了,只好在心里苦苦回忆,路非不大可能顺口说喜欢谁,大概是有人捕风捉影了,这要传到妈妈耳朵里麻烦可不小。合影是什么时候拍的,她没印象;几年来路非的确发了不少邮件,她也回复了不少,有时她会让路非帮她搜集点国外的时装资料,大部分不过是闲话家常通报各自行踪罢了;至于作品画册和素描,她并没特意到处赠送那么自恋的习惯。这从哪说起呢?
  而路非的神态却是冷静的,没有一丝意外或者恼怒表情:“你去翻我的东西可不好,若栎。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以为已经说清楚了,友好体谅地分手,不用弄得难看。”
  纪若栎“扑哧”笑了:“我一直想保持好风度来着,路非,你得承认,这三个月我确实做到了大度得体吧。不过我忍了又忍,实在没法接受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结束。所以我做了我完全想不到自己会做的事,我去了你家,翻了你书房里所有的东西,开电脑进了你的邮箱,想找出线索。可你们两个一派光风霁月,倒弄得我活像个白痴。”她看看路非再看看辛笛,“或者路非,你现在对我说实话吧,你到底是另有所爱呢,还是单纯不想跟我结婚了。”
  “我没有骗你,若栎,我一直尽力对你诚实了。”
  纪若栎脸上保持着笑意,一双眼睛却含了眼泪:“对,我不该怀疑你,路非,你的确诚实,从来没骗我说你爱我。我以为,你表达感情的方法就是这么含蓄。你肯接受我的那一天,我想,我所有的努力都没白费,终于感动了你。可是我错了,我感动的只是自己罢了。我错得可真够离谱。”
  路非默然,辛笛已经尴尬得坐立不安,她从来畏惧这样感情流露的场面:“我还有工作要处理,路非,你送纪小姐回酒店休息吧。”
  路非点点头:“若栎,我送你回去,这事真的和小笛没有关系,走吧。”
  辛笛送他们走出来,打算回东厢房,却猛然站住,只见院中站着摆弄相机和三角架的两个人,正是辛辰和林乐清。

  辛辰透过镜头看着面前站的三个人:路非惊愕地看着她,似乎要说什么,却马上紧紧闭上了嘴;他身边的女孩神思不属,谁也没看;而辛笛看看她,再看路非,对着她的镜头苦笑了。
  辛辰停顿了好一会,慢慢移开一点相机,对着辛笛微笑:“真巧,笛子你怎么在这边,不用上班吗?”
  辛笛想,今天这种碰面可真是够让人烦恼的,可是看辛辰神情泰然,她略微放心:“我和阿KEN在这讨论设计稿,顺便等戴维凡把摄影师带过来看现场。你来这干嘛?”
  “乐清想拍点旧式建筑,我陪他一路逛到这边来了。”辛辰重新端起相机,微微转身,对着别墅侧上方调整光圈,“这个角度很有意思。”
  林乐清对路非他们点点头,架好三角架,笑道:“这个别墅建筑很特别,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对称,楼顶还有六角形小亭子,典型中式风格,可是门廊又类似于殖民地建筑,融合得有趣,我也正准备拍那个亭子。”
  辛笛给路非使眼色,示意他先走,他会意:“若栎,我们走吧。”
  没等他们迈步,戴维凡陪着一个背了大大摄影包的瘦高个男人走进来,那男人高兴地叫道:“辛笛,我好大的面子,你亲自站门口接我。”
 
  辛笛哼了一声:“你自我膨胀得有点离谱了,老严。”
  “辛辰,你也在这,太好了。刚才还跟老戴说,想找你出来参加这个画册的后期制作呢。”戴维凡带来的正是他们两人的校友严旭晖,他几年前辞职北漂,现在已经在京城时尚摄影界闯出了字号,对于辛笛的打击,他一向毫不在乎。
  辛辰无可奈何,只能放下相机,笑道:“旭晖你好,好久不见了。”
  阳光斜斜透过树荫照在她面孔上,她脸上浅浅的笑意染上了眩目的淡金色。原本心不在焉的纪若栎猛然怔住,一瞬间视线牢牢停在辛辰面孔上:这个左颊上有个酒窝的侧面是她前几天才在素描画稿和服装画册上看熟悉了的。
  纪若栎缓缓回头,看着路非,两人视线相接,路非那双素来深邃冷静的眼睛里露出无法言传的复杂情绪,她突然一下全明白了。
  
  “尼康D80,这机器还行。”严旭晖以内行的眼光打量一下辛辰手里的相机,“老戴跟我说,你一直在给他的公司处理图片,我们终于有机会合作了。真是浪费啊辛辰,你当初要是愿意留在北京,肯定发展得比现在好,哪用处理老戴做的那些俗气广告。”
  
  戴维凡与他早就熟识,彼此言笑无忌,马上老实不客气地拿胳膊肘拐他一下:“喂,还没说你胖呢,你就喘得呼呼的,你个搞商业摄影的,还真拿自己当艺术大师了啊。”
  换个时间,辛笛早一块嘲笑严旭晖了,这时却有点吃惊:“辰子,你去过北京找工作?”
  辛辰将相机交给林乐清,懒洋洋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正正对着辛笛,表情平静,但目光中流露的意思分明是请她不要再问这件事,辛笛马上闭上了嘴。
  可是一边的路非却开了口:“小辰,你什么时候去的北京?”
  辛辰的目光从路非和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纪若栎脸上一扫而过,仍然保持着那个笑意,漫不经心地说:“我忘了,很重要吗?”
 
  严旭晖笑道:“辛辰,这也会忘,就是你大学毕业那年嘛。”
  
  辛辰烦恼而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们忙吧。乐清,我们先去前面那个东正教堂。”
  她谁也不看,转身就走。林乐清当然能感觉到这里骤然之间有些诡异的气氛,他笑了,提起三角架,对路非点点头,随她大步走了出去。
  严旭晖以前倒是早领教过辛辰的任性和喜怒无常,不过他觉得这是漂亮女孩的特权,根本没放心上,可是一看辛笛瞪向自己的表情,不免莫名其妙了:“哎,辛笛,你又拿这种指控我拐带未成年少女的眼光看我。她那会可是成年人了,到北京找工作,我给她介绍了个时尚杂志平面设计的职位,初试复试都过了,待遇很不错,人家还有意让她试镜平面模特,说好了下个周一去报到。本来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她大小姐不知怎么了,突然说没兴趣,拎上行李拔腿就走了。”

  严旭晖认真想了想:“记不太清了,不过我送她上火车的那天,北京刮着沙尘暴,应该是三、四月份吧。”
  
  路非的脸色凝重,而辛笛顿时呆住。
 
  那年三月,辛辰读到大四下学期,一个周末在大伯家吃饭时,突然说打算去外地找工作,辛开明吃惊,问她具体去哪里,她笑着说:“大城市工作机会多一点,我先去上海看一下。”
 
  辛开明并不赞同,他一直主张辛辰跟自己女儿一样留在本地。李馨照例不对她的选择发表意见,辛笛却笑了:“我毕业时就这么想的,可惜没走成。辰子去试一下很好啊,做设计相关专业,沿海和大都市确实发展空间大一些。”
  见她执意要去,辛开明无奈,只好叮嘱她带够钱,多与家里联系,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马上回来。辛辰点头答应,隔了一天便动身了,差不多半个月后,她不声不响回来,整个人骤然沉默了许多,辛笛只当她是求职不够顺利,也没有多想,此时她头一次将这件事与路非那一年回国到北京工作联系了起来,沉下脸看着他:“辰子去找过你吗?”
  路非摇头:“我没见到她。回头再说吧,小笛。”他轻轻托住正要开口的纪若栎的胳膊,跟在场几个人点点头:“我们有事先走一步,再见。”
  这边门前根本没有停车位,路非将车停在了邻近另一条路上。纪若栎随他沿着窄窄的人行道走着,路非的步子迈得极快,大步流星向前,似乎已经忘记了身边的纪若栎,她穿着高跟鞋,勉强跟了几步,猛然站住,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照直往前走出上十米才意识到,停住转回来:“对不起,若栎,要不你等在这里,我去把车开过来。”
  “这么说,是拿相机的那女孩,对吗?”她轻声问,路非没有回答,她自嘲地笑,“嘿,我也不知道我认出是她又有什么意义,你的过去对我是完全的空白,我们最亲密的时候,你也从来不跟我回忆往事,我还想没关系,我们拥有现在和将来就可以了。你看我就是这么自欺的,多可笑。”
  
  “若栎,我很抱歉我不够坚定,在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时,却接受了你的感情。”
  
  “你离开这边七年了,路非,那么你爱她爱了多久,我看她似乎没多大吧。”
  
  “她今年25岁,我从她14岁时开始爱她,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个。”
  纪若栎猛地将头偏向另一边:“我可真是受虐狂发作了,飞到这个热得吓人的城市,就为了听你说这话。”
  “对不起。”
 “求求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了,据说男人对女人说这话就是下定决心要辜负她了。”纪若栎苦笑道,茫然看着四周。
  这条狭窄的马路是单行道,路边种着本地最常见的法国梧桐,枝叶茂密地遮挡着夏日骄阳,两旁相对的密集建筑楼下尽是小发廊、小餐馆和各式小商店,不少餐馆门口蹲着打工妹,将青菜放在人行道上择洗,同时打闹说笑,市井气息十足,也实在说不上安静。他们站的地方正是四月花园粉白的院墙外,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刚才里面的清幽。
  “你喜欢这里吗?路非,以前我问你,你总是一带而过,只说这边四季分明,夏天很热,城市很喧闹嘈杂。”纪若栎实在不喜欢这样杂乱无章的环境,更不喜欢这样暴烈的温度。
  
  “我出生在这里,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喜欢抵不过习惯。当然,有很多地方比这里好,有更清新的空气、更洁净的马路、更繁华的环境、更多的工作机会、更适宜的气候。可是不管生活在什么地方,我经常会想起这个城市。”
  纪若栎明白,让他不时回想的当然不止于眼前这样的红尘喧嚣:“你打算留下来定居吗?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前两天我已经回公司去递交了辞职报告。”
  
  纪若栎一惊,仰头看向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笑:“你回北京都不跟我联系了,断得可真干净彻底。”
  
  “若栎,我那天上午飞去,晚上飞回,时间很赶,而且我们说好各自冷静,等你答复,所以才没去打扰你。”
  
  “也幸好这样,你不必迎面撞上我在你公寓翻东西,那场面该有多尴尬。我一边翻还一边想呢,以前我去你那边一定提前打电话,从来不动你手机,从不用你电脑,你哪怕接工作电话,我都会有意识避开一点,唯恐你觉得我给你空间不够,却竟然会有做出这种事的时候。”
  “算了,我并不怪你。”
  “不用你原谅,我也不打算怪自己。”纪若栎昂起头不客气地说,“我一点没有负罪感。订婚一场,我总有权知道分手是为什么吧。”
  “再说下去,我又得对你讲你不喜欢听到的对不起了。”
  “好吧,我知道我大概是不正常,可是我真的想知道,路非,你这么理智的男人,爱她什么?年少时的感情就这么深刻吗?为什么我想到14、5岁时暗恋过的男生只会觉得好笑?”
  
 “每个人经历的感情都是不一样的,别拿来比较,没什么意义。”
  
  “这么说来,我的感情已经被你判定为没意义不值得留恋的那一类了吧。”
  路非无奈地摇头,知道此时的纪若栎虽然保持着平静,可尖刻易怒得完全不同于平时:“不是这样的,若栎,我感激你对我的包容和付出。”
  “我的付出是我自己的意愿,不需要任何人感激,路非,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明确的解释。”
 
  “我的确欠你一个解释,若栎。七年前我放弃了她,去美国留学,离开这个城市时,她对我说,她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她一向毫不妥协,说到做到,不收我的邮件,不接我的电话。三年前我回来,想请她给我一个机会,她提前走掉,根本没见我。我以为我跟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可能。”
  “于是你退而求其次接受了我。”这句话已经到了纪乐栎嘴边,她生生地咽了回去。当然,其实三年前她就意识到了的,然而她只告诉自己珍惜眼前幸福就好。可是现在不得不清楚正视这一点,她顿时觉得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也全身发凉了。
  
  “我得叫你情圣吗?路非,谁年少时没点少年情怀,就值得你一直惦记到今天,而且挑在结婚前夕发作出来?她现在又给了你示意吗?于是你觉得你和她之间还有可能,就急急忙忙要打发了我。”
 
  “她没给我任何示意,若栎。只是我突然知道,如果说七年前我离开还情有可原,那三年前就是我太轻易放弃,明明爱着她,却没有一点等待和坚持,一天也没多待地回了北京,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这一点。”
  
 “为什么我听得匪夷所思?那你把我们之前的感情当什么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那是我完全的一厢情愿,你根本没对我付出感情?
  “你对我很好,我喜欢你,和你相处,我们有很开心的时候,可是我再没办法安然享受你的付出了,和你继续下去是不公平的。”
  
  “居然这会跟我讲公平了。路非,我认识你5年,爱了你5年,我若求的只是一个公平,早就该不平衡了,凭什么我爱你这么久,你却只是在要不到你想要的,才回来接受我。你看,你和我一样,都接受默认了这个不公平。我现在只想知道,是什么让你突然想到,一定要把公平还给我呢?”
 
 “若栎,我没办法再去剖析自己的感情,换取你的谅解。我只能说,对不起。”
  
  纪若栎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出来:“又是对不起,还是对不起,我们之间除了对不起,就再没有别的了吗?”
  
  路非将手帕递给她:“我是个很差劲的男人,若栎,你值得有更好的人爱你,忘了我吧。”
  “这种失恋祝福倒真是够差劲的。”纪若栎小心拭去泪痕,打开皮包取出化妆镜端详一下自己,“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抱住你大哭的准备,用的都是防水睫毛膏,希望妆别花得难看,可现在,掉了点眼泪,我居然再哭不出来了。”
  路非默然,纪若栎将化妆镜扔进包内,凝视着他:“如果我说,我愿意等呢?”
  
  路非皱眉:“不,若栎……”
 
  “请听我说完,路非。你们有七年没联系,刚才你也听到了,那女孩子三年前去过北京,甚至都没去见你。她未必仍然爱着你,对不对?我之前说过,给一点时间大家冷静一下,你也同意了。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本地,但我不会妨碍你。你去跟她说吧,如果她愿意接受你,我无话可说,马上就走。如果她并没有和你同样的感受,那么,我希望我们还是给彼此一个机会。”纪若栎平静地说,“你珍视你的感情,可是也不要看轻我的感情,好吗?“
  
  路非看着她,他的神情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疲惫:“我已经伤害了她,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更别提去跟她挽回表白。对不起,若栎,请不要等我,我感激你的心意,不过我已经没有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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